从地名故事中去感受江津——读《江津地名故事》

◆李正权

如果要统计，在我们居住的这个地球上，地名（包括已经消失的地名）肯定不是成百上千，不是成千上万，而是可以让人骇一跳的天文数字。虽然每个地名的后面不一定就有什么故事之类，但只要你随便抽出一个地名来，只要你认真加以考究，加以挖掘，其蕴含的文化意味就可能冒出来。即使诸如张家塆、刘家坝这样极其普通的地名，你也可以考究一下什么是“塆”什么是“坝”，为什么要缀以“张家”“刘家”，“张家”“刘家”是世居于此还是外迁而来，出没出过什么独特的故事或人物，有没有独特的风俗习惯和物产等等。你考究得越细越深，那文化意味也就越浓越醇越香，甚至可能像一坛窖存多年的老酒，醇香扑鼻，让你陶醉。近年来，各地都有地名故事之类的书籍编辑出版，为地名学以及地方学、民俗说、社会学、民间文艺等相邻学科提供了丰富的素材，也为人们提供了有滋有味的阅读对象。

翻阅由中共重庆市江津区委宣传部、江津区民政局主编的《记住乡愁——江津地名故事》（开明出版社2024年11月出版，以下简称《江津地名故事》）让我浮想联翩，感慨多多。

远在巴人还没有来到如今的重庆市境时，江津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土著居民。綦江虽然发源于贵州，流经綦江县（区）境，却是在江津境内汇入长江的。綦江的第一大支流笋溪河发源于江津，其流域面积全在江津境内。当年，綦江叫僰溪或僰溪河，是僰人集中居住的地方。诸如僰溪口、青泊滩、顺江场之类地名，让人想起江津历史的久远。江津建县于南北朝时期，至今已有1500多年的历史。江津幅员辽阔，面积3200多平方公里，比直辖前的重庆七区的面积都还大得多。江津人口也多，有100多万，在当年的江津专区里仅次于合川。江津物产丰富，江津广柑、江津米花糖、江津白酒闻名遐迩。江津人文荟萃，是开国元帅聂荣臻的故乡，因而号称帅乡；还有诸如江渊、吴芳吉、卞小吾、钟云舫等名人，陈独秀也在江津留下了最后的足痕。这一切都或多或少地、或直接或间接地在地名中有所反映，在《江津地名故事》中都进行了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间接的记述。这些地名故事，再加上那些山川河流的地名传说，读这本书，就像在读江津的风景，在读江津的历史，在读江津的文化风物，在读江津的性格和精神。

重庆人都知道巴将军蔓子自刎保城的故事，却不知道江津也有个巴将军。江津这位巴将军比蔓子早了好几百年，驻守在原巴县和江津县交界处的福寿场。因消息闭塞，商朝已经灭亡，他依然举商旗，行商法。巴王举兵讨伐，他把巴王打败。蜀国继而征讨，他火烧蜀兵战船，把蜀王也烧伤。姜子牙亲率大军前来，他依然不屈不挠。幸好周武王赶到，一番周折，他才知道天下大变，才受封于周。因他写给周武王的信中有“事神得福，福寿祈连”之句，于是建寺庙取名为福寿寺。乡场也以寺庙名名之，于是有了福寿场（《两县边界福寿场》）。这样的故事肯定不可信，但却流传至今，说明什么？说明江津人（或许也是重庆人）的忠贞和坚守。福寿场的这位巴将军，虽然与蔓子将军各有千秋，但保境安民、不畏强敌、敢于抗争的精神却是相同的。

江渊可能是江津官位最高的历史名人了，江津留下了的与江渊相关的地名也多，故事也多（《江渊与江公享堂》《金钗井和白龙井》《仙池坝边香草楼》等）。地名与名人相关，可谓名人地名。江津有那么多名人，特别是有那么多近现代名人，留下了不少名人地名，吸引着人们前去瞻仰游览。此书可以引导你走进聂荣臻元帅的故居石院子（《聂帅故居——石院子》），可以让你在鹤山坪上的石院墙感知陈独秀晚年的艰辛悲凉（《鹤山坪上石墙院》），可以让你走进那条叫清平的小巷得知早期共产党人如何在军阀队伍中进行“军运”（《巷以人名称清平》），可以让你知道黄庭坚被贬戎州（今宜宾）路过江津时留下的足迹（《黄荆一条街，名叫黄荆街》），可以让你认识吴芳吉、钟云舫、卞小吾等江津籍的近代巴蜀著名文人（《因艾氏得名的艾坪山》《高牙场与高垭铺》《钟云舫与青草背》等）。

当然，地名故事中最有趣味的是还是那些民间传说。传说明宪宗为江渊平反，赐给他一块玉石碑，用船运回江津。哪知船到猫儿峡口，遇到一股大风恶浪，船抵抗不住，不幸翻沉，那玉石碑也沉入江底。玉石碑是皇帝恩赐的，称为“皇石”，那岸边就被叫作“落皇石”。“落皇”肯定犯忌，于是又改名为“珞璜”，于是就有了珞璜镇这样的地名（《落石如璜》）。传说东海龙王的太子在白沙镇附近的东海沱里兴风作浪，人们到灌口（都江堰）请来二郎真君镇妖。二郎真君到贵州娄山关把石头变成牛羊，连夜赶往长江边，想用石头填平东海沱。石人菩萨担心东海沱填平后，水流不畅，要引发洪灾，趁天未亮就装公鸡叫，让二郎真君的那些牛羊又变成了石头，于是留下了石子山的地名（《白沙有个东海沱》）。传说神农氏从天庭里偷出满满一簸箕五谷种子，播撒在巴蜀大地，救助当时那些只能靠狩猎捕鱼为生的巴蜀百姓。玉皇大帝知道后，立即派天兵天将追赶缉拿。天兵天将追到神农氏的时候，种子已经撒完，只剩下一个空簸箕还在手中。神农氏见无法逃脱，把那簸箕顺手一丢，丢在了江津石门镇的石笋山上，于是就有了簸箕坪的地名（《坪如簸箕箕如坪》）……

类似的传说故事数不胜数，有的是神话故事，有的是民间传说，有的是真人真事，让人玩味，启人思索。《玉观与土地神》中的土地菩萨为老百姓求得风调雨顺，留下地名玉观村（社区）；《山上插满“八王旗”》中的“八王旗”竟然是一个地名，原名豹子岩，因张献忠在此驻兵到处插上“八王（张献忠自称八大王）旗”而改名；《猊子塘的来历》说当地一个石洞里栖居着一对狻猊，经常出来为非作歹，叼走百姓饲养的牲畜，损毁庄稼粮食，甚至伤害小孩老人，老百姓齐心合力前去围剿，将其中一只射杀在洞外的水潭里，将另一只赶跑，于是那个水潭就得名为猊子塘……

江津的地名故事如此之多，与江津的幅员、人口、历史、地形地貌以及江津的文化传承当然是分不开的。幅员大、人口多，所包含的地名也就层次多、数量大，为地名故事的产生提供了广阔的天地。江津背靠大娄山脉，长江横穿东西，有山有水，有坝有坪，有峡有滩，地形复杂，地貌丰富，这就为江津地名故事的产生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加上江津人擅于形象思维，善于编排故事，并通过编排故事来寄托自己的理想和爱憎，这就为地名故事不断增添了新的内容。这些地名故事，反映了江津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反映了江津人对善良正义的追求，反映了江津人对社会丑恶和恶劣自然的鞭挞，展现了江津人勤劳勇敢、顽强拼搏、不屈不挠的精神品格，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值得珍惜，值得保护。

的确，地名故事中反映的可能并不一定就具有严格的历史意义，但却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人们对历史的认识，也可以为历史研究提供某种参考。即使那故事荒诞无稽，作为历史学家，也可以拨开迷雾，从中窥见到某种历史的真相。由于相当多的地名故事流传时间很长，所涉及的地名因种种原因可能已经消失，这样的地名故事又可以为历史研究提供相应的指引或借鉴。作为民间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地名故事的文学价值也是不可忽视的。从文学的角度看，一些地名故事中可能存在这样那样的不足，但绝大多数都具有主题鲜明、故事曲折、情节丰富、细节精彩的特点，人物形象也相当生动，具有较高的文学性。包括地名故事在内的民间文学，是传统文学的一大宝库。加强地名故事的搜集、整理和研究，或许能够为文学创作，包括影视戏剧创作提供参考和借鉴。江津的作家多，有才华、有眼光的作家、戏剧家如果能够把精彩的、有趣的地名故事（例如爱情天梯之类）搬上银幕、屏幕和舞台，肯定能够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江津地名故事》虽然收录了200多个地名，全书已经是67万多字，厚厚的，沉甸甸的，但依然还有很多地名故事遗珠于书外。我与江津几乎没有多大关系，虽然也去过江津多次，也知道很多江津地名，但对江津并不熟悉。即使如此，我也知道诸如李市镇与李德裕（唐朝宰相）、白君山与江津白酒、建文帝与龙登山之类的地名传说故事。也就是说，形成文字的地名故事，可能只是地名故事中的极小一部分，更多的地名故事还蕴藏在民间，还需要我们去发掘，去搜集，去整理，去研究。《江津地名故事》开了一个好头，但愿今后还会有续集不断出世，给江津这座文化名城增添更多的砖瓦和光彩，让我们从这样的地名故事中去感受江津，去获得到更多更浓的文化意味和文化韵味。

（作者简介：李正权 重庆市公安局退休。重庆地名研究专家。已出版《重庆地名杂谈》《九开八闭重庆城》《渝中区消失地名录》等20余部专著（含与人合作）。发表论文数百篇、小说散文等上千篇，多次获重庆市社会科学科研成果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