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琴键”上的音符
通讯员 李定超
“跳墩桥”是一种古老而简朴的石桥形式,多见于丘陵溪涧之间。它由若干石礅按固定间隔排列于河床之中,不设连续桥面,行人需跳跃或跨步而过,“跳墩”之名由此得来。这类桥构造简单、造价低廉,在交通不便的年代,曾是两岸居民往来的重要通道。它不仅是实用的渡河设施,更承载着丰富的乡村记忆——孩童在墩间嬉戏,农人荷担而过,溪水潺潺,人影绰绰,成为一代人共同的乡愁印记。
在重庆市江津区柏林镇兴农村的后河段——四面山头道河流经之处,便静卧着这样一座保存完好的跳墩桥。桥长约四十米,由三十六座石墩组成。每座石墩长一米、宽零点四米、高一米五,墩与墩之间相距零点六米,整齐如列,静卧于清流之中。远望之,宛若一架陈列在山水之间的黑色钢琴琴键,既实用,亦成景。


在撤区并乡建镇之前,复兴曾为独立乡。河对岸的前进、新房两个大队,住着一千多人;此岸则是白果、民主两个大队,村民近两千人。两岸百姓赶集、访友、运粮送猪、学生上学,皆需借此桥跳跃往来。因而,这跳墩桥不仅是物理上的连接,更是情感与记忆的纽带,成为凝聚两岸乡情的“河流记忆之桥”。
为探寻这座桥的历史,在镇文化站长小夏的陪同下,笔者专程前来探访。河边一户人家门前,正坐着两位老人。我们上前攀谈,得知二老在此生活已数十年。丈夫梅云孝,八十二岁,曾是造纸的“装匠”,亦擅打锣鼓;妻子吴春辉,七十八岁,慈眉善目,笑语温然。知晓我们来意后,二老便你一言我一语,将往事娓娓道来。


后河与上游的茶坝河、头道河同属笋溪河支流,这一段河床宽阔,达五十余米。每年汛期,山洪湍急,渡河险象环生;即便枯水时节,行人亦须脱鞋卷裤,涉水而行。相传古时有一名叫石牛的忠厚乡民,因常年背负盲孺过河,感动了一位石匠,遂拜师学艺,立志建桥便民。他精心选料,多方奔走,最终带领乡邻合力筑成这座跳墩桥,以解渡河之艰,亦为纪念善行。
“这桥究竟是何时所建?”我们问道。
“对岸原有石碑记载,年深日久,记不清具体年份了。那碑……2012年修路时被埋到地下了。”梅云孝缓缓道来。
“如此重要的石碑,为何埋在地下?”
“碑身太大,高约五米,宽厚皆有一米五,基座与山岩相连,挖掘机也难撼动。施工不便,只好就地掩埋。”言下颇含惋惜。
随后,梅云孝提起一段伤心往事:他幼时听闻,此桥建成后多年未曾有人溺亡。可他三十多岁时,一年之中竟有六人于此丧生。首遇难者名叫陈洪云,还是梅云孝的远亲。那日陈洪云牵着一名十来岁的小姑娘过河,水刚漫过石墩,并不算深,二人却意外落水。小姑娘紧抓陈洪云不放,最终竟得幸存,而陈洪云却被激流吞没。丧事中,梅云孝还曾去打过锣鼓。“后来接连又淹死几人,有的连尸首都冲出去好远……”老人语气低沉,眼中似又映出当年水色浑浊的河面。
二老家宅临河而筑,门前坝子下方即是跳墩,地名便叫“墩子上”。此处正值两河交汇,每逢暴雨,山洪倾泻,势如奔马。“水大时,连堂屋墙上的石灰都被泡脱了。”梅云孝引我们入内,指着斑驳的墙面说道。
“发水时,人们怎么过河?”
“偏东雨来得急,河水说涨就涨,眨眼就淹过石墩,根本过不去。”
“那时我们就多煮饭,留过不了河的人吃,有时一坐就是两桌还坐不下。要是水迟迟不退,还得在家里腾地方给他们住。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容易啊。”吴春辉老人笑着接话,眼中满是朴实温情。
这座静卧后河之上的跳墩桥,仿佛一具黑色的巨琴。潺潺流水是其琴弦,往来脚步是跃动的音符。它奏出的,不仅是悠远绵长的田园牧歌,也偶有令人扼腕的生命悲曲;而更响亮的,是邻里互助、善行相传的温暖赞歌。它不只是一座桥,更是流淌在岁月里的记忆,是停驻在河床上的诗行,是这片山水间,永不消逝的黑色“琴键”上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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