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夏日
袁保亮
离开故土多年,走过南北不少城镇,吹过无数盛夏热风,却总忘不了故乡的夏天。那是浸着泥土腥气、裹着庄稼潮气、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时节。它不是诗文里轻飘飘的风花雪月,而是踩田埂沾一脚湿泥、立日头染一身麦香,扎根在土地里热闹的人间光景。
故乡的夏,始于麦芒泛黄。天空是透亮的瓦蓝,日头明亮灼目,将广袤田野晒得暖烘烘,风里都飘着新麦干透的醇厚清香。云朵厚重成团,悠悠掠过田地,偶尔为劳作的乡人投下一片阴凉。麦收时节是乡间最热闹的光景,田垄间人影晃动,镰刀割麦的脆响、乡邻闲谈的乡音,在旷野里回荡,满是踏实的生机。脚下泥土松软温热,俯身劳作时,鼻尖萦绕着麦芒清苦、泥土腥甜,还有汗水滴落入土、转瞬蒸发的淡淡潮气。田埂上野草疯长,狗尾草、车前子挨挤成片,晨露未干时湿软黏脚,正午日晒后干爽挺拔,处处都是土地滋养出的蓬勃生气。
村边的河塘,承载着故乡夏日的灵魂。塘水浑凉温润,带着水底淤泥的醇厚气息。荷叶有的窜出水面,像一个个翡翠绿的碧玉盘,有的贴着水面肆意舒展,圆叶上水珠滚动,风一过,水珠便滑入水中,荡起一片涟漪。偶尔有一两只红蜻蜓飞过,惊艳了牧童的双眼。岸边水草茂密,赤脚踏入便沾得满脚湿泥,混着河底独有的清腥。牧童们赤脚踩进浅滩,搅碎一池静水,惊得游鱼四散开去。傍晚时分,塘边更显喧闹,妇人们蹲坐石上捣衣浣纱,棒槌起落声、家长里短的闲话随风飘散,皂角清香混着塘泥潮气、水草清气,成了故乡夏日最独特的味道。
夏日昼长,农事繁忙,一刻也耽搁不得。麦收的喧嚣刚落,乡人便赶着时令犁田整地。耕牛拖犁深翻沃土,麦茬埋进泥里,黑褐的土块带着日晒后的温热潮气,一犁接一犁整平耙细,蓄水备耕。紧接着抢时插秧,家家户户赤脚踏进水田,弯腰将秧苗稳稳插在泥中,不过数日,光秃秃的水田便铺满新绿。等秧苗扎根返青,再整日泡在水里薅草除杂,任凭泥水裹身、汗水浸透衣衫,也从不懈怠。乡人们向来顺应天时、敬重土地,深知一朝一夕的辛劳,终将换来秋收的踏实收成。
故乡的夏夜,总在炊烟里慢慢到来。没有精致吃食,都是大地的馈赠:井里冰过的西瓜、带着泥香的水煮花生、甜糯的煮玉米,配着自家腌的咸菜,简单一桌,全是安稳的人间烟火。天黑之后,村庄渐渐安静,只剩蝉鸣蛙声一片。人们坐在院坝里摇扇闲谈,聊庄稼,说旧事,月光洒在院落和田垄上,晚风带着泥土和禾苗的清香,吹走了乡人们的一身疲惫。骤雨初歇时,泥土的腥气格外浓烈,万物被雨水润得鲜亮。这乡野间的气息,是让人安心的气息。
这记忆里的故乡夏日,蕴含着泥土的厚重、庄稼的生气,和刻在心底的烟火温情。漂泊半生,再未遇过这般让人心安的夏日,每每回想,便似重回少年,踏遍山河,终究心系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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