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父亲
袁保亮
我的父亲,个子不高,相貌普通,只是田埂上最寻常的庄稼人。可在我心里,他比山川还要稳重。家里所有的风雨,都是他独自挡在前面,默默护住一家人的烟火安稳,也稳稳托住了我的成长之路。
父亲一身硬朗筋骨,皆是清贫岁月一点点打磨而成。早年生产队劳作,他常随村里人深入深山挑运重晶石。二百来斤的重担压弯了扁担,他咬紧牙关,翻山越岭、往返不息,再苦再累也从不开口抱怨。长年的埋头苦干,把他的性子磨砺得踏实坚韧。那些年,一家人的柴米油盐、吃穿生计,完完全全落在他宽厚的肩头。
我远赴江津中学求学后,父亲的肩上,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与责任。那时城乡路况简陋,往返皆是坑洼崎岖的山路,还有晃晃悠悠的独木桥。每逢开学和放假,数十里长路,父亲从不让我负重。被褥行李、书本杂物,全都由他一人挑在肩上,步履沉稳,风雨无阻。年少的我一心向往远方、憧憬学业,只顾大步向前,全然不懂,自己一路安稳的求学路,全是父亲负重前行换来的。
初三那年,我交出了不错的答卷。七百分的试卷,我考了六百六十多分,顺利入围江津中学单招前二十。亲友赞许,父亲眼里也满是欣慰。思虑许久,他还是小心翼翼和我商量,劝我报考中专。在老一辈庄稼人的朴素认知里,读书最实在的意义,就是早日跳出农门。读中专,早早毕业就业,能拥有一份安稳生计,不用长年苦读,不用颠沛奔波。这是父亲所能想到的,最稳妥、最省心的出路。可三年来,我年年见证校园高考放榜,看着一届届学子奔赴山海,心底早已笃定心愿:我要读高中、考大学,走出大山,去看一看更广阔的天地。
内心纠结之余,我找到了班主任龚老师。老师笃定地告诉我,凭我的成绩与韧劲,坚持读高中,必定能圆梦大学。有了这番话,我心中的疑虑尽数消散。我兴冲冲回家告知父亲我的选择,他听完,久久沉默不语。屋内寂静无声,父亲静静抽完一袋烟,才低声问道:“真的不考中专了?”我用力重重点头。父亲再无劝说,默默起身帮我收拾行李。彼时年少懵懂,我只满心欢喜憧憬未来,未曾读懂,自己执着的大学梦,终究给本就清贫拮据的家,给常年负重的父亲,又压上了一副更沉的担子。
选择漫长的求学之路,就意味着未来数年的学费与生活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日子本就清贫,父亲心疼大姐二姐,不愿她们小小年纪外出务工吃苦。一家五口的生计、我的全部学业开支,就尽数压在他肩上。家中仅有几亩薄田,靠着数十只鸡鸭、两三头生猪贴补家用,家底微薄。为供我读书,原本紧巴的日子,愈发捉襟见肘。
为了凑齐我的学费和生活费,父亲常年奔波不休。每逢仁沱、顺江、支坪赶场,他便早早起身,肩挑背磨,往返集市。家里攒下的粮食、鸡蛋、家禽,一点点变卖换钱。寒来暑往,他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所有奔波的辛劳、求人处世的委屈,全部默默藏在心底。他从不让生活的窘迫影响我,只愿我安心读书,无忧求学。
十余载寒窗苦读,我终于学有所成,走出大山,立业安家。当我终于能够独当一面、扛起自己的人生,父亲才慢慢卸下他背负一生的重担。多年来,父亲的担当,是无声的成全,耗尽半生岁月,托我奔赴远方。这份温暖与力量,照亮我的前路,伴我从容走过人生风雨。父亲离去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但他走后,作为他的后人,我们都无比怀念他。
父亲永远活在我的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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