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围裙

2026-08-14 09:40

夜已深沉,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跳跃着,敲过了两点。病床前的心律仪波形乱了起来,我心头一紧,忙将兄妹三人唤到跟前,俯身轻唤:“妈,您有什么交代?”母亲眼神呆滞地望着我,枯瘦的手在虚空里费力地比画着,示意我替她脱掉那件围裙,围裙是她一生劳动时的所用之物。我忍着泪,轻轻解开系带,将它脱下。握住母亲的手,冰凉、枯槁,像握着一段老树的枝丫。

那时,她银发稀疏,宛若晒干的稻草,失尽了光泽;皮肤松垮单薄,仿佛一层纸裹着嶙峋的骨头。她微微侧身,软软地靠在我的肩头,墙上挂钟指着7点35分,这天是八月二日早上,母亲合上了双眼,再也没能睁开。那一刻,世界静极了。母亲蔡佑书,走完了她九十载的人生旅程。

1937年农历正月初八,重庆江津李市镇沙埂村。战乱与饥荒,是母亲来到这个世界听到的第一声啼哭。家境贫寒,她的一生便从饥饿中起步。因穷,她未曾踏进一天学堂;因苦,她自幼便扎进田间地头。挑水、砍柴、喂猪、做饭,小小的身子扛起了本不该在那个年纪承受的重担。但她从不叫苦,亦无怨言,仿佛苦难就是生活的底色,她只需默默承受,然后咬牙坚持。伴随她最久的,便是那条蓝布围裙。岁月流转,围裙的边角磨出了毛边,布面上浸满了洗不净的汗渍与油烟,那是她生命的年轮。

新中国成立后,祖父家分到了土地,日子总算有了奔头。1955年腊月,在祖父母操持下,母亲嫁给了父亲余家彬。两个年轻人,在懵懵懂懂中成了家。父亲沉默寡言,是个实在人,跟着祖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随后,我们四兄妹相继出生——我身为长子,下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1959年火红的八月,父亲被征调到夏坝钢铁厂烧炉炼钢两年。自知亏欠家中太多,父亲平日对母亲百般忍让,不争不吵,埋头苦干。而家里家外,全靠母亲那双不停歇的手撑着。那些年,父亲在田里拼死拼活,母亲便围着那条围裙,在灶台前、磨盘边,侍奉老人,看护孩子,硬是将清贫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那是个凭工分吃饭的年代。为了多挣几个工分,父亲在生产队饲养耕牛,家里还喂了几头猪。于是,割牛草、打猪草的活计也压在了我稚嫩的肩上,而家里的一应琐事,则全落在了母亲一人身上。无论是盛夏烈日,还是寒冬飞雪,她围着围裙的身影,永远是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农业学大寨的热潮中,她瘦弱的背影总是最早出现在田埂上,最晚消失在暮色里。

母亲一生与泥土、庄稼、牲畜打交道。她目不识丁,却深明大义;身材单薄,却有着坚韧不拔的脊梁。她常对我们念叨:“我是不怕苦、不怕累的人,只要你们几个有出息,我就知足了。”这话朴实无华,却是她一生的信仰。

1973年的春天,是我记忆中最寒冷的季节。青黄不接,家里的米缸见了底。母亲带着我们挖野菜、剥树皮,最后实在无计可施,父亲和我只好硬着头皮,到永兴杨岩村一户姓吴的人家借粮。借回来的一百二十斤红苕,装在麻袋里,透着一股泥土气和淡淡的甜味,那是全家人的救命粮。当年八月谷子收成后,我们又挑着大米去偿还。那段日子,压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母亲呢?干着最重的活,却将蒸熟的红苕掰开,露出金黄的瓤,那是那个春天里唯一的暖色。她把最软糯的芯留给我们,自己却啃着难咽的野菜,吞咽时脖颈上的青筋绷得老紧。我们上初中,她让我们带好午饭,哪怕只有红苕拌饭,也不能饿着肚子上课。她坚信,读书,是改变命运唯一的路。

1975年9月,我的人生迎来转机。公社党委研究决定,录用我为公社农科站站长。那天,母亲送我出门,一直走到一公里外的村界。她围着围裙,站在秋风里,反复叮嘱:“好好干,莫偷懒,做人要正直,办事要公道,不贪不占,别给家里丢脸。”这几句话,沉甸甸地烙在我心上。我写此文一刻,想起《一壶老酒》里的唱词:“每一次我离家走,妈妈送儿出家门口,一步三回头。”这歌声情感醇厚,直击人心,恰是我当时心境的真实写照。

1978年元月八日,我有幸被录用为国家干部,先后担任李市下湾乡副书记、乡镇党委书记。此后无论调往区局机关,还是在区政协任副主席,直至退休,我每次回家探望父母,临别时母亲总要把我送到村口。依旧是那番话,依旧是那双殷切的眼睛。我始终铭记母亲的教诲,一步一个脚印,只为对得起组织的信任,对得起她老人家的期望。

2000年,父母随我们搬到了几江城区。从内心深处说,母亲是不愿意离开她那:生她养她的故土,那里有她太多的不舍,太多的回忆,太多的儿女情肠。

母亲离开前,我们几兄弟前后做了近一个月的工作,最后,我二兄弟跪在母亲面前,恳求他离开这里,母亲才点头。我们很快将她喂的鸡鸭猪一起牵出去处理了。离别时,母亲摸着土墙灰瓦不舍放手,一把大铁锁“卡嚓”一声,母亲才含泪告别……

母亲很快适应了城里生活,但骨子里的勤劳本色丝毫未改。她含辛茹苦将我们四兄妹拉扯成人,却从未想过索取回报。我们偶尔塞给她些零花钱、买点水果营养品,她总是推辞:“你们负担重,孙辈要上学,开销大,留着给他们用。”即便到了八十高龄,母亲依然闲不住。父亲八十二岁寿终后,母亲独自一人在德感火车站附近捡拾废弃砖块,围出一块菜园,种上青菜萝卜,成熟了便挨个分给儿女。她还坚持捡废纸壳换钱,将攒下的每一分钱都存好,说是应急之用。她这一辈子,心里装的全是儿孙,唯独忘了自己。

她常念叨:“一粒米,一滴汗,不能糟蹋。”晚年的她,心境愈发平和,看淡了世事,只求安稳。

今日,安乐堂内,哀乐低回,唢呐哀鸣。我们肃立在母亲的灵前,望着她安详的面容,追忆她平凡而伟大的一生。恍惚间,我总觉得她身后还围着那条蓝布围裙。

母亲走后,我整理她的遗物。那条旧围裙的口袋里,竟还装着几颗她捡来的螺丝钉,想必是想攒着给我们修东西用。我将围裙洗净,挂在厨房的墙角,一如她在世时那样。今晚炒菜,我恍惚觉得身后有人影晃动,蓦然回首,却只有那条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围裙,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妈,天冷了,围裙挡不住风寒,您在那边,记得找个避风的地方歇着。

一生辛劳不言苦,一世慈心为儿孙。这就是我的母亲,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农村妇女,一个深明大义的伟大母亲。她的恩情,重于山海;她的德行,永世难忘。

妈妈,您一路走好,愿天堂里没有病痛,只有温暖的阳光和无尽的欢笑。

作者 余泳海

编辑:徐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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