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吉拉福

2026-09-07 11:22

袁保亮

初二那年,班里同学给袁劲起了个外号,叫“吉拉福”。因为他个子高,脖子也长,站在人群里像一头清爽挺拔的长颈鹿,长颈鹿的英文发音,类似吉拉福。玩笑随口而起,喊得久了,便成了独属于他的代号。袁劲从不计较,听着反倒坦然自在。

少年时代的课余时光,大多耗在学校的乒乓球台边。袁劲极爱打球,课间十分钟、放学黄昏,只要有空,便和一众死党扎堆对打,有时男子单打,有时男子双打,有时混合双打。少年们嬉笑打闹,没大没小,肆意张扬。那时的日子简单轻快,总以为夏日漫长,所有热烈与鲜活,都会一直停驻。

秋日里,袁劲的生日,让平淡的青春,多了一层温柔的底色。教室里热热闹闹,同学们纷纷送上小礼物。素来文静寡言的曾丹,也送来一份心意。那是一只小巧的绿色长颈鹿布偶,柔软可爱,恰好贴合了袁劲“吉拉福”的外号。没有张扬的祝福,只有轻声的一句生日快乐,却稳稳落在了袁劲心底。他将这只布偶视若珍宝,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日日可见。也是从那时起,袁劲心底悄然生出懵懂的好感。少年的喜欢干净又克制,悄悄藏在眼底,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目光回望里。

初三春日,学校组织郊外野炊,成了青春里最惊心动魄的一幕。

河畔清风徐徐,草木青翠,同学们分工淘米生火,欢声笑语洒满河岸。曾丹蹲在临水的岸边淘洗大米,河畔泥土被春水浸润,松软湿滑,她脚下一滑,猝不及防坠入河中。河水看似平缓,水下暗流湍急,不会游泳的她瞬间慌乱挣扎,越漂越远,身体渐渐下沉。岸边众人惊慌失措,尖叫声四起。不远处的袁劲闻声抬头,来不及思索,来不及脱衣,纵身跃入冰凉的河水。春日河水刺骨,裹挟着巨大的阻力,一次次冲击着他的身体。他全然不顾,拼尽全力向下沉的曾丹游去。他凭着一腔少年赤诚,奋力拖拽、拼命推送,耗尽浑身力气,终于将曾丹护送至岸边,在同学的接应下,两人平安上岸。浑身湿透的袁劲面色苍白、气息不稳,第一时间确认的,却是曾丹的安危。

那场救赎,成了两人青春里最深的羁绊。无声的守护,让年少的心意,愈发澄澈坚定。

初中落幕,两人凭着不懈努力,一同考入了市一中。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夕阳温柔,晚风轻盈。两个少年并肩而立,许下纯粹的约定,彼此勉励,奔赴学业,向着清北的梦想奋力前行,许诺来日一起闯荡,奔赴山海。彼时的他们,眼里有光,心中有梦,坚信前路坦荡,未来可期。

命运的无常,从来猝不及防。在高二暑假,本该潜心苦读、逐梦前行的季节,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袁劲却突然身体抱恙。反复的疲惫与低烧过后,一纸白血病诊断书,击碎了他所有美好期许。

阳光开朗的少年,从此被困于冰冷的病房。病痛与药物消磨着他的精气神,昔日在球台奔跑的鲜活身影,日渐消瘦孱弱。曾丹带着同学们专程赶来探望。清冷的病房里,久违的伙伴围坐身旁,大家刻意避开沉重的病痛,聊校园琐事,聊未竟的梦想,聊年少时的外号吉拉福。熟悉的称呼、熟悉的回忆,让虚弱的袁劲勉强挤出笑意。众人满心期盼,盼他战胜病魔,早日返校,续写年少约定。

可命运终究未曾留情。那个勇敢热忱、明媚善良的少年,终究没能熬过病痛,永远停留在了青涩的少年时光里。

次年清明,细雨霏霏,山林肃穆。曾丹独自来到袁劲的墓前,带来了十二只绿色长颈鹿布偶。她将布偶一一摆放整齐,将那些未曾兑现的诺言、未曾一起走完的青春,一一讲给风听。

墓碑上的少年,眉眼干净,笑容明朗,永远停在了最好的年纪。泪水无声漫上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曾丹慌乱抬手擦拭,不敢让人看见分毫狼狈,也不愿惊扰长眠于此的少年。风吹过山林,簌簌有声,像是温柔的回应,又像是无声的叹息。那些课桌旁的欢喜,河水边的救赎,少年间的约定,终成青春遗憾。所有关于吉拉福的温柔与期许,以及未完成的山海之约,都止于年少,归于风尘。

曾丹静静伫立良久,脸上淌着泪,心底默念着,再见了,袁劲;再见了,吉拉福。

编辑:李红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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