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小吾故居:青瓦檐下听烽烟 书香深处忆忠魂
白沙镇石坝街的一隅,青瓦土墙的四合院静静伫立。斑驳木门旁,“卞小吾故居”几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泛着灼目的光。穿过大门,天井缝隙中钻出的嫩芽顽强生长,檐角风铃轻响,似在低诉百年前风雨如晦的岁月 —— 这里,曾走出用笔墨点燃革命火种的报人,也曾见证中国共产党以文化为刃劈开黑暗的智慧。


卞氏名门:清廉节义传世
江津卞氏一脉,自东晋名臣卞壶肇始,便以刚直忠义著称。明万历年间,卞孔时以举人出身监军播州,平定杨应龙之乱,却因弹劾贪腐遭诬陷,身陷诏狱十九载。这位"磊磈刚肠"的清官,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坚守气节,正如史载:"未卒前数日,有大星坠于署,临绝有声如雷",其刚烈震烁古今。卞孔时平反后,虽两鬓成霜仍整顿财税,被誉为"江汉难忘德,征播未酬功",其清廉忠义之风,遂成卞氏家训核心。三百年间,从南明兵部尚书程源到辛亥烈士卞小吾,卞氏子孙始终以丹心续写家魂,将"清廉节义"四字熔铸成穿越时空的精神图腾。
笔锋如刃:青衫秀才办报惊山城
“灭清、剿洋、兴汉!”1901 年,重庆义和团的呐喊声中,江津青年卞小吾的命运被彻底改写。这位曾中秀才的读书人,在重庆结识杨沧白后毅然剪去长辫,加入爱国学社。三次赴上海探监章太炎、邹容的经历,为他的血脉注入了革命基因。
卞小吾变卖田产筹集革命资金时,曾遭到族人责骂,称他是败家子。为筹集革命资金,卞小吾将祖遗田产全部变卖,得银6000余两。1904年春,他冒险将《革命军》《警世钟》《苏报案纪事》等数百册革命书刊带回重庆。
1904年农历九月,在卞小吾主持下,四川第一家革命报纸《重庆日报》在重庆方家什字麦家院创刊。这份四川首份资产阶级日报,以“提倡实业,输入文明,主张平等,力图进步”为宗旨,如一柄利剑刺破清廷的黑暗,曾以《老妓颐和园之淫行》为题转载抨击慈禧的文章,发行量由500份迅速增至3000多份,成为西南革命舆论的重要阵地。卞小吾经常以报社记者身份活动,撰写社论,报馆里,油墨未干的版面上,既有揭露官场腐败的檄文,也有倡导女子教育的先声。为掩护革命,他同时在报馆旁开设东华火柴厂,工人们传递的火柴盒里,常藏着传播新思想的传单。
那时的报纸被视为暗夜里的一盏灯。卞小吾常强调办报要像火柴,点燃就绝不熄灭。1905年,清廷以“倡言革命,大逆不道”查封报馆,卞小吾被捕入狱。1908年,他惨死于狱卒刺杀,年仅36岁。孙中山后来追赠其为“辛亥革命烈士”,而他的精神,早已通过《重庆日报》的油墨,浸润了巴渝大地。
文化烽火:沙龙里的抗战强音
时光流转至1940年,卞小吾故居的厢房内茶香氤氲。南方局在此设立的“文化沙龙”,正以隐秘而坚韧的方式,对抗着国民党的文化封锁。每月初七,作家、教师、学生都会来此品茶议事。1941年的讨论会上,诗人方敬提出“文艺要为抗战服务”,这场关于“抗战文艺方向”的争论,最终促成《黄河大合唱》修改版在重庆公演。当激昂的旋律响彻陪都,鲜有人知,那穿透夜空的呐喊,最初正是在这座老宅的梁柱间回响。
沙龙里的文化抵抗,恰似一炉越烧越旺的炭火。曲学大师卢前以散曲为刀,将战时烟火刻入韵律:《双调·折桂令·白沙食录》中“豆花饭佐青椒,椒麻鸡块,辣子红潮”的市井喧哗,与《正宫·醉太平·黑石山雅集》“胡豆嚼来香生窍,醪糟煮沸云翻灶”的文人雅趣,在炮火中交织成文明的坚守。
语言文字大师胡小石则在沙龙上展现另一重文化维度。他以江津方言研究为切入点,将"驴溪豆腐鱼"的民间智慧载入学术笔记,更在抗战胜利后将这道菜带回南京,使其以"胡先生豆腐鱼"之名载入《金陵菜谱》。每月发薪之日,胡小石必邀学生至白沙菜馆品尝佳肴,尽管常因"食不厌精"而囊中羞涩,却仍自嘲"发了薪水充大方,花光薪水喝米汤"。这种以苦为乐的精神,在1942年穆旦投考远征军时达到高潮——诗人在此饮下最后一口粗茶,留下"我要走最远的路,看最新的画,写最真的诗"的绝唱,其选择正是南方局"勤业、勤学、勤交友"统战原则的生动注脚。
历经岁月沧桑,作为重庆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卞小吾故居早已褪去孤寂。此前,电视剧《永镜淘金》在此取景,剧组盛赞其木柱纹路承载的厚重年代感。在此感悟“笔墨当随时代”,实为精神洗礼。
告别之际,夕照为青瓦披上金辉。卞小吾就义前的绝唱——“头目及腹七十创,丹心留取照汗青”——犹在耳畔。从民主革命的星火初燃,到抗战统战的弦歌不辍,这座矗立于石坝街的老宅,宛若一座永恒的精神灯塔。它无声诉说着:文化软实力,是民族危难时凝聚共识的磅礴伟力;而这束穿越时空的光,必将恒久照亮前行的征途。
文史顾问 钟治德 见习记者 游雅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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