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云山小区写春联
韩小东
今年的立春早,在腊月十七。春意,是先从空气里渗出来的。腊月的风,刮到云山小镇这里,仿佛也暂时收起了凛冽的脾性,变得柔和了。一大早,我与妻子来到物业中心,参加一年一度的业主迎春活动。物业大厅里面隐隐约约地,掺着些糖与糯米的甜香,还有新裁红纸那清冽干脆的气息。物业中心门口,“福满雲山·喜乐迎春”的横幅红得正艳,像一帖巨大的春联横额,映得人脸上也暖融融的。走进门,一股子热闹的声浪便扑面裹了上来,孩子们的脆笑,大人们的寒暄,混着煮汤圆那暖白蒸汽的”噗噗”声,都在宽敞的大厅里打着旋儿,发酵成一种看得见的、名为“团圆”的喜悦。我携着妻,先在那面偌大的签到墙前站定。墙上已缀满了各式的笔迹,有工整的“新春大吉”,也有童稚的图画。我提起笔,略一沉吟,在空白处写下“马跃前程远”几个字。墨迹未干,在光下泛着润泽的乌亮。妻站在一旁,微笑着看。我们便在这满墙的期许与福愿前,请物业工作人员帮忙,合照了一张。镜头定格时,我忽然觉得,我们俩,也成了这社区宏大新春画卷里,两个小小的、幸福的注脚。
真正的重头戏,在靠门的那排长案上。那里早已摆开了阵势,大张的红纸铺展开,像一片片静待耕耘的沃土。砚台里的墨,乌沉沉的,蓄着一池的春光与才情。物业的小姑娘热情地招呼:老师,来写一幅?我本不是什么“老师”,只是平日闲暇,爱在纸上划拉几笔,图个静心。可站到这案前,被周围热切的眼光一围,那份推辞的心,倒被这暖烘烘的年意给融化了。起初是有些拘谨的,手腕也发僵。照着物业准备好的联句,写了两副常见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之类。笔尖在滑溜的红纸上行走,沙沙作响,那声音听着,心里竟也渐渐笃定下来。正写着,一位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过来。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我手里的笔尖一眨不眨。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能不能……给我也写一副?”我笑着应下,问小姑娘:“想要什么字呀?”她歪着头,很认真地想,然后细声细气地说:“我想要……有小鸟说,有花的春天。童言稚语,却比任何现成的联句都更动人心弦。我略一思忖,为她写下:“燕语衔春至,花香出蕊来。”一笔一划,写得格外慢,也格外稳,仿佛要将那燕子呢喃的软、百花初绽的嫩,都凝进墨线里去。小姑娘踮着脚看,拍着手笑。那笑容里的满足,比我写一百副对子都更让人欣慰。
写着写着,兴致愈浓,胆子也大了。我不再满足于现成的句子,想起前日读到的,重庆著名诗人邹世鸿先生的楹联句,清雅别致,颇有马年新的逸气,选写了几副。受之启发,想到曾经有过楹联学习,平时很少练习,今借此机会,便试着凑成一联:“云山清气涵窗碧;小镇春声入梦香”。刚写下“雲山”二字,旁边一位一直静静看着的老先生便轻声喝彩:“好!‘涵’字用得活!”我抬头,见是小区里一位颇受人敬重的退休教师。他这一声,引得几位物业的负责人及工作人员也踱步过来,看着点着头,不住地鼓励:“没想到咱们小区里还藏着书法家!这联意也好,贴切,雅致!”邻居们闻声,也围拢来,这个说“给我也写这副”,那个问“能给我家题个‘马到成功’么。”也有的邻居用手机视频录下这欢乐的镜头。长案四周,一时笑语盈盈,墨香混着人情味,浓郁得化不开。
我并非书家,笔下自然也露着怯,横竖不见得多么平直,撇捺也谈不上多么风流。可奇就奇在,在这一片红彤彤的底色与闹热的温情里,那些平日里自己看着总不顺眼的瑕疵,此刻竟都被这宏大的、欢乐的语境所包容、所消解了。它们不再是缺点,我写下的,似乎不再是字,而是通向邻家的一缕笑语,是递给陌生朋友的一份善意,是融入这新春第一缕光中的,一点微温的痕迹。
不觉间,快到活动时间结束。物业大厅里汤圆的甜香尚未散去,套圈中得盆栽多肉植物的孩子们抱着战利品欢跑着,大妈剪纸留下的细碎红纸屑,像极小的花瓣,静静躺在光洁的地面上。我搁下笔,望着案头一副副等待被领走的春联,它们躺在那里,红艳艳,沉甸甸的,仿佛将这一上午所有的声音、色彩与温度,都吸了进去,只等待在邻居们的门楣上,在春风里,静静地吐纳,绽放。
走出物业中心,手里拿着几幅自家及四邻的春联,那大厅里的热闹,仿佛还在耳边嗡嗡地响着。可我忽然觉得,那份喧腾,此刻已悄然内化,变成了一种极为熨帖的宁静,沉在心底。墨是寻常的墨,纸是寻常的纸,字也是再寻常不过的字。只因蘸饱了这人间的、此时此刻的浓情,落笔时,竟也有了万钧的力,与无限春的意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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