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犬牙交错的边城

李定超

地处渝黔边界上的江津柏林镇，与贵州习水寨坝、泥坝两镇地域边界相连接，插花界多达几十处，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独特地域格局。这种交错复杂的边界形态，或许在省级行政区划中都属罕见。笔者在采访时，常有人好奇询问：“为什么柏林与贵州的寨坝、两路、泥坝有那么多插花地？”为解开这个饶有趣味的地理谜题，特撰此文，探寻边界文化背后的历史脉络与人间温情。

在撤区并乡建镇之前，柏林和寨坝均为区公所所在地。柏林区管辖柏林、东胜、四面、沙河、双凤、复兴、紫云七个乡，寨坝区管辖寨坝、两路、泥坝、云龙、条台、中山六个乡。其中，柏林乡与泥坝乡山水相连，东胜乡与两路乡田地相接；更有意味的是，寨坝通往泥坝、云龙、中山的公路，竟要穿行于东胜、柏林的地界之上。这种行政与地理的错位，成为当地人习以为常却又津津乐道的独特景观。

地界交错的形成

我国古代省界的划定，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朝代更迭、政治需要与地理条件不断调整的动态过程。其核心原则可归纳为两类：“山川形便”与“犬牙交错”，两者相辅相成，共同服务于中央集权的统治需要。

所谓“山川形便”，是指以自然地理特征——如山脉分水岭、河流走向、湖泊边界——作为行政区划依据，使政区与自然地理单元保持一致。这种方式便于行政管理、物资运输与文化认同，是秦汉至隋唐时期的主流做法。

而“犬牙交错”则是一种有意为之的行政设计。为防止地方割据势力凭借天险自立，中央政府刻意打破自然地理单元，使一省跨越山川险阻，形成相互牵制、你中有我的边界格局。这一原则在元代推行行省制度时被发挥到极致，明清两朝沿袭并强化，导致部分行政区划与自然地理区域出现明显背离。

从这两大原则反观柏林与寨坝、泥坝的边界形态，不难看出，这正是历史上“犬牙交错”原则在渝黔交界地带的生动体现。山地的阻隔与行政的穿插，造就了今天这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独特土地。

睦邻友好的边民关系

纵观历史长河，除清朝时期曾因场镇贸易偶有龃龉外，边界两地百姓始终保持着和睦相处、守望相助的优良传统。尤其令柏林人民感念至今的，是贵州同胞那份深明大义、舍己为人、重情重义的质朴情怀。

水是生命之源，而在喀斯特地貌发育的山区，水更是最珍贵的资源。柏林地区缺水严重，人畜饮水长期困扰着当地百姓。关键时刻，是贵州乡亲慷慨相助，允许柏林人在贵州地界上修建水利设施。东胜的“友谊水库”、柏林的“两口石水库”，这两大生命之源均坐落于贵州境内，正是在贵州人民的大力支持下才得以建成。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这两座水库，柏林、东胜等地的吃水难问题几乎无解。一渠清水，流淌的是比山还高、比水还长的情谊。

新中国成立以来，柏林、寨坝、泥坝等边界乡镇的交往愈发密切。无论是机关单位乔迁之喜，还是学校医院落成庆典，或是乡亲家中的婚丧嫁娶，两地百姓都会相互走动，亲临祝贺。每年的元旦春节，你来我往的拜年队伍穿梭于省界之间，欢声笑语回荡在山谷之中。这种跨越行政边界的人情往来，早已超越了地域的阻隔。

上世纪八十年代，柏林中学因办学质量高、校风严谨，吸引了众多贵州边界乡镇的家长送子女前来就读。那些年，无数贵州学子跨过省界，在这里读书求学，最终考入大中专院校，改变了自己和家庭的命运。时至今日，他们中的许多人依然感念母校的培养之恩，时常回访探望。笔者当年担任柏林中学校长，亲身见证了这段跨越省界的教育情缘。

九十年代末，笔者调任江南职高校长，为培养国防后备人才，创办了“江津预备军校”。消息传开后，时任泥坝乡党委书记的周奇、寨坝乡长李光远等贵州友人，执意前来祝贺。当时正值津东公路扩建，道路泥泞难行，他们一行几人颠簸数小时，深夜才抵达目的地——夹滩。这份翻山越岭也要送到的情谊，让在场每一个人都为之动容。

血脉交融的亲家关系

在柏林，人们闲聊时常提到一个有趣现象：许多柏林家庭的媳妇都来自贵州习水的寨坝、泥坝，而且不仅是现在的年轻人，老一辈中这样的联姻也比比皆是。这种跨越省界的姻亲关系，编织出一张庞大而紧密的亲情网络。可以说，川渝与黔北之间，早已是名副其实的“亲家”关系。每逢赶场天、节庆日，背着背篓、牵着孩子的媳妇们穿梭于省界两侧，走亲访友，其乐融融。这种因婚嫁而缔结的亲情纽带，将两地的血脉紧紧相连，世代绵延。

同一片天空下的同一首歌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边界文化交流最为活跃的时期。张永红，这位能说会道的区委宣传委员，当年背着铺盖卷，从老家关胜出发，翻山越岭经清溪沟来到柏林，担任区团委书记。他对这片土地怀有深厚的感情。从团委书记成长为宣传委员后，为丰富边区群众文化生活，促进两省边界的精神文明建设，他积极倡导并组织了“川黔之声”文艺汇演。

这一活动迅速成为边界上一张闪亮的文化名片，吸引了周边二十多个乡镇积极参与。舞台上，川腔与黔调交织，民歌与舞蹈争艳，许多优秀的音乐人才从这里脱颖而出，走上了更广阔的舞台。一年一度的文艺汇演，成为边界百姓共同的节日，也见证着两地文化的水乳交融。那首年年唱响的“同一首歌”，唱出了边界人民的心声，也唱出了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活力。

新时代的边城愿景

时光流转，进入新时代。重庆江津与贵州习水两地政府通力合作，出台优惠政策，改善基础设施，优化营商环境，将江津柏林的东胜与习水寨坝的两路连为一体，共同打造出一个备受青睐的避暑边城。每到盛夏，来自重庆主城和周边区县的游客纷至沓来，在这里享受清凉，领略独特的边界风情。

昔日的“插花地”，如今已成为发展的热土。犬牙交错的独特地貌，不再是行政管理的难题，而转化为旅游开发的特色资源；睦邻友好的边民关系，从古至今一脉相承，如今更增添了共同发展的时代内涵。

站在柏林的山头远眺，黔北的山峦连绵起伏，渝南的村落炊烟袅袅。省界在这里，是地图上的一道线，更是两地人民心灵相通的一座桥。犬牙交错的地理格局造就了独特的边界文化，而世代传承的边民情谊，则让这片土地焕发出别样的生机与活力。

可以想见，随着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和渝黔合作不断深化，这座犬牙交错的边城，必将迎来更加广阔的发展前景。交通会更加便捷，产业会更加兴旺，人民生活会更加美好。唯一不变的，是那份穿越省界、跨越时空的深厚情谊，它将如同那两座水库的清泉，永远流淌在两地人民的心间。

犬牙交错、睦邻友好的边城——柏林，未来可期，明天更好！

作者简介:李定超，重庆江津二中退休高级教师、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教育报》《中国民族教育》《中国水利报》等报刊。